「醫生,快救救我家孩子!」
市第三醫院急診科推拉門猛地撞開,一行人慌亂沖進來找醫生求救,後面擔架上的男孩臉色蒼白,間歇抽搐,嘴唇發烏,嘴角還有未擦凈的嘔吐物。
醫生聞聲奔出,一眼看到那少年已意識模糊,體溫槍一貼——41.1℃。
「 什麽時候開始發熱的? 」醫生急問。
「下午五點多,吃完飯肚子痛,人開始發抖!先吐了好幾次,然後就一直喊冷,後來說不出話......」家屬答得慌慌張張,疑似男孩母親的中年婦女失控哭喊,場面混亂,前頭中年男子往後一指:
「那兩個孩子也不舒服,同時發作的!」
「馬上測血壓上冷毯,血清、電解質、毒理篩查都備上!」醫生火速指令,又聽家屬說前面的醫院沒查出病因,簡單翻閱轉診報告後眉頭緊蹙:「疑似食物中毒,卻查不出毒源型別?」
「他們吃了什麽?」
「就、就升學宴的飯菜啊!」
1、
事情起源於一場看似正常的升學宴,周知行18歲,出生於普通農村家庭,父母常年在廣東打工,家裏條件平平。但周知行很爭氣,小學到高中成績都保持在年級前列,高考更考出636分被某重點大學錄取,成了村裏近十年最拔尖的孩子。
周父周母當即請假趕回老家張羅升學宴,廣邀親友,周父心情大好,準備菜時特地喊人去隔壁鎮請廚子,自己也下廚打算做幾道地道家鄉菜撐場面,其中就有兒子喜歡吃的「口味蛇」。
他打電話讓縣裏做餐飲的小舅子幫忙拿蛇,「要新鮮,勁道」,小舅子早上從自己飯店帶來宰好的一條蛇,蛇肉帶著血絲,顏色有些偏灰發粉,周父看清後楞了下:
「是不是沒洗幹凈?」
「沒事!山裏抓的野貨,味兒正!」
周父便沒往心裏去,繼續忙著操持。
升學宴設在祖屋前的院壩,大紅薄膜鋪桌、塑膠椅子圍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熟悉的親友鄰舍幾乎都來了,帶著自家孩子和隨份子的禮金。周父圍著鍋竈忙前忙後,滿面紅光,看誰都笑呵呵:
「今天不醉不歸!」
廚房飄出的香味越來越濃,切成段的蛇肉紅油翻炒、煨制調味,香辣入骨,被裝在一只大盆裏,冒著熱氣,勾得人食指大動。
周知行的左右是堂弟小樹和鄰家女孩雯雯,三人從小玩到大,年紀相仿彼此熟稔,同年參加高考。
三人都酷愛吃辣,蛇肉上桌第一時間動筷吃得十分歡騰,還搶最後幾塊尾段。
周知行向來愛吃口味蛇,吃得最多,只覺當天的肉比以往吃過的更鮮美,筋道中帶點黏,越嚼越有味,不禁感嘆:「老爸手藝還是那麽好!」
眨眼間蛇肉全被掃空,盤底只剩點辣油,吃完後,席間依舊熱鬧,大人喝酒,小孩吃糖水,雯雯站起來剛準備活動一下,突然感覺不太對,捂住肚子:「怎麽有點脹?腸子擰著......」
「是不是吃太多?」
話音剛落,小樹自己也出現反應,「呃」地一聲彎腰,張嘴連續幹嘔幾下,臉色霎時變得慘白,他扶著椅背,站不住,眼神發虛:「我有點暈......」
此時另一頭周知行也捂著腹部嘴唇發抖,他強撐著喊:「爸、爸!我肚子疼!」
說到一半他像被抽走全身的力氣,膝蓋發軟,整個人撲通倒地。
「知行!」周母尖叫著沖過去扶起兒子,院裏頓時亂成一團,喊叫呼聲接連響起,三個孩子額頭冒汗臉泛青,有人見狀急道:「肯定吃壞了!」
「快送醫院!」
2、
慌了神的長輩七手八腳把三人扶上車,直奔最近的鎮醫院,醫院燈光亮得刺眼,醫生聽完情況立即安排檢查,抽血、量體溫、做心電圖,三人都出現嘔吐、發熱、腹痛,尤其周知行不但高燒41℃,且出現意識模糊和短暫抽搐,醫生初步判斷食物中毒,立刻補液監測、上冷毯。
「全部做血樣分析和腹部超聲,留取嘔吐物、便樣,安排毒理初篩,快!」
醫生又看了眼儀器上不斷飆升的數據,神情一凝。
周知行呼吸頻率異常,脈搏偏快,若不盡快降溫阻斷毒性迴圈,可能危及生命,輸液降溫無效,高燒反復不退,體溫最高飆到41.3℃,陷入昏迷......
兩小時後初步血檢報告出了,沒查出常見毒素指標,農藥、細菌、化學汙染物都不符合。
鎮醫院設施有限,醫生眉頭緊皺:「初篩報告顯示無常見毒素反應,沒有食源性寄生蟲、重金屬中毒特征,蛇毒血清也沒反應。」
「 他們確實吃了蛇肉? 」醫生看向在場家屬。
「都吃了,是升學宴上的飯,蛇肉是小舅從縣裏帶來的,自己餐館裏的食材。」周母語氣慌亂,「怎麽會,就他們三個出事?」
醫生沒再多說,三人癥狀越來越像中毒卻查不到已知的致毒物質,他當機立斷,催促家屬:
「馬上轉去市醫院!病情我們這邊撐不住,再拖就危險了!」
救護車響徹小鎮,急急駛出,市醫院急診三名患者同時推入,急診科瞬間亂作一團,值班醫生分頭處理,先推進搶救區的是周知行。
他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眼球輕微震顫,口中囈語含混,護士剛要上冷毯,又嘔出酸液和深棕色殘渣。醫生表情沈下來:「毒物在繼續作用,必須抓緊處理。」
「 體溫41.2℃,低壓降到52,呼吸急促,瞳孔光反射減弱。 」
連串的監測數據顯示這不是普通食源性腸胃炎,可能涉及中樞系統的毒性反應。
旁邊床上,雯雯雖然臉色發白、手腳冰涼但意識尚存,一直在小聲喊:「 我頭疼......肚子還是脹...... 」小樹比她嚴重,但比周知行略好,正被接上補液系統。
醫院召集多學科會診,當晚十點三份初步報告出爐:無蛇毒反應、無急性過敏反應、無寄生蟲類毒素,排除常見的細菌中毒,仍無法解釋高熱抽搐。
「 這麽嚴重的中毒反應,居然查不出源頭?! 」
主治醫生看完報告,面色凝重,「再不搞清楚什麽毒,我們用藥可不敢盲目來,尤其這個男孩子,毒素損傷神經就難以逆轉了!」
家屬在搶救室外團團圍著,聽說「查不出毒源」,臉色齊刷刷變了。
周母哭得撕心裂肺,癱在墻角:「醫生,求你們再想想辦法!我兒子才十八啊,他剛考上大學!」
周父臉色慘白,額頭直冒汗,他盯著搶救室門半晌,腦海亂麻中忽然冒出個猜測,轉身打報警電話:
「 我懷疑......有人投毒! 」
2、
警方接到報案迅速趕往醫院,第一時間找到主治孫醫生:「三人都屬於不明食物中毒嗎?」
孫醫生比較謹慎重,「嚴格說不能叫食物中毒,還沒查到毒物成分,和以前接觸的食源性中毒不一樣。」
「有個關鍵點。」領頭的尹隊長翻開記錄本,「 病人家屬懷疑有人下毒,您怎麽看? 」
孫鋮斟酌片刻,面露猶疑:「不能排除,目前看像攝入某種特殊毒素,或食材裏含有未曾登記過的毒性成分。」
警方接著去找周父,「您是孩子父親周生田?」
「請您配合回答幾個問題,越詳細越好。孩子吃什麽後出事的?」
「我們家剛辦完升學宴......在院壩上請的客,都是親戚朋友。請了鎮上廚子,也有我自己下廚。」周生田說著聲音有些發顫,「都是家常菜,炒藕片、蒸肉排骨、拌黃瓜......至於三個孩子吃得多的蛇,是我小舅子帶來的。」
「蛇?」尹隊警覺,「哪種蛇?」
「 他說是花蛇,他們飯店經常做口味蛇。早上剛殺裝泡沫箱帶來的,我看了下,肉偏灰有點粉,像血絲沒洗幹凈,說是野貨,三個孩子吃得最多,吃光了。 」
警方一一詢問記錄,初步調查完心裏有了些底,立刻著手安排采樣做毒性回溯,把當天升學宴的剩菜剩飯全留好封存,期間註意到就三個孩子出事,參加宴席的其他人都好端端,不禁疑惑。
淩晨四點,ICU病房外,醫生再向家屬說明周知行病情持續惡化,常規的解毒治療效果不明顯,或需要配合血漿置換準備,周母聽到這崩潰大哭,周父站在一邊冷汗涔涔後悔莫及,喃喃自語:
「 只是想讓孩子吃頓好的......為什麽會這樣!! 」
另一邊,調查小組帶筆錄直奔周父口中的餐館,位於老市場西街,招牌寫著「王記特色私房菜」,老板王誌良正是周知行的小舅子。
外甥出事,王誌良自然要配合調查,他也把自己所知的情況說了一通,被問及蛇肉時明顯一楞,隨後連連擺手,急著解釋:「那蛇不是什麽稀奇東西!供貨商就在本地,後街市場,都養殖戶供的。」
「蛇肉你自己殺的嗎?」
「對,早上五點多就處理好一條大花蛇,無毒的,我開店五年,從沒出過事。」
警方並不放棄,繼續追問,提醒他別忽視每個小細節,王誌良苦思冥想,「除了顏色深點皮厚點,沒區別啊,可能是老蛇,肉更香。」
問不出更多東西,警方隨即要求檢視其店內剩余的存貨,冰櫃裏還剩八條宰殺未燉的蛇,全封樣取證,當日保鮮的泡沫箱與剩余冰塊殘留液帶走一並送交檢驗。
與此同時醫院傳來訊息,雯雯病情出現波動,開始輕微意識模糊和光反射遲緩,醫生不敢貿然下藥,只能繼續控制體溫、維持水電解質平衡,等待毒物確認結果。
上午十點,市疾控中心的專家組抵達醫院。帶隊的是市疾控毒理科副主任田醫生,他一落座便要求檢視三名患者的完整病程記錄和所有化驗指標,尤其關註周知行體溫曲線和意識變化過程。
「41.3℃,中樞神經已明顯受損,這可不是普通腸胃型中毒。」他放下報告,眉頭緊鎖,「而且三個孩子體質不同,發作卻幾乎同時,說明毒性反應不依賴個體差異,更像是某種生物源毒。」
「現在我們決定也從蛇肉方向著手。」醫生轉述家屬早前的話,「他小舅子餐館裏的,已經帶來八條同批進貨的蛇。」
專家組當即要求查驗,醫院騰出一間臨時樣本觀察室,八條蛇擺不銹鋼台面上由工作人員取樣,結果很快出來,清一色的花蛇,全屬於非毒類遊蛇科種,無毒腺,也無攻擊性分泌物。
工作人員補充,「與這些蛇體液對照,三人沒有相符生物毒素反應,這些蛇,理論上不可能導致高熱、抽搐。」
周生田夫婦聽著心急如焚,周生田踱來踱去,忽然面露遲疑,回憶起一個細節:「蛇肉紋路怪怪的。」
他比劃著說出當天兒子吃的「口味蛇」紋路不太勻整,偏深,顏色也暗,田渙聽了「啪」一聲把筆擱桌上:「就是說,那條和現在這幾條,並不完全一樣?」
周父看王誌良,王誌良依然不覺得蛇有問題,重復前頭的話,但田渙已起疑心,要求他想辦法迅速找條一樣的,有毒無毒,人命關天,必須弄清楚。
「我,我馬上聯系!」王誌良迎著姐姐、姐夫的眼神,不敢再犟嘴,趕緊摸出手機打給供貨商賈某:
「老賈啊,你還記得前兩天給我送的蛇嗎?」
對面並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怎麽了?」
賈某聽王誌良指定還要「野貨蛇」,顏色深點,灰黑些的,皮厚紋路不那麽規則的,雖覺得奇怪,但王誌良謊稱要臨時做給大客戶,願意加錢急供,便答應下來,蛇迅速送到了醫院。
3、
「到了到了,早上殺的就是這種蛇!」
王誌良快步走進醫院檢驗室,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白色泡沫箱,額頭冒著汗,聲音略顯發抖。他一路小跑,雙手將箱子放在不銹鋼操作台上,焦急地說:「就是它,和那條一樣!我剛讓賈老板從後嶺那邊緊急送來的!」
護士推來輔助工具車,醫生警察和毒理專家全圍了過來,周生田夫婦和小樹、雯雯的父母親屬也急匆匆趕來,不安的氣氛悄然升起。
「確定是這種?」田醫生謹慎地再核實一遍。
「絕對一模一樣!」王誌良急點頭,「就是早上帶給我姐夫的那條,那批裏個頭最大、肉色最深的!」
他三下五除二撕掉纏繞的膠帶,小心掀開箱蓋,一股腥冷味立刻飄了出來。箱子底部鋪著濕毛巾,盤著灰黑色的「蛇」,蜷成一圈,軀幹粗短,紋路模糊不清,頭部圓鈍,縮在圈中幾乎看不到頸項。
「蛇」背部黑灰交錯,隱隱透著點綠,體表發亮,像塗了層油脂。
「怎麽不動?」來當助手的年輕醫生疑惑。
「難道是凍過頭了?」一名護士湊近,又頓住,露出驚嚇的表情,因為那「蛇」仿佛聽到聲音,忽地尾部輕輕抽搐,整個身軀跟著松開一圈,緩緩探出鈍圓的頭,它動作遲緩,似乎沒攻擊性,卻莫名讓她心底發涼。
這「蛇」太陌生,她印象中從沒見過類似的蛇類模樣。
「頭不太對。」田醫生皺眉,「不像蛇的頭骨結構。」
其他護士和醫生也點頭,贊同他的話,「蛇」個頭不小,腹部偏粗,頭部卻異常短圓,沒有常見毒蛇尖錐形的顱骨結構,也沒有明顯眼窩突起。
眼睛圓而小,不像蛇類細長而鋒利的瞳孔,像哺乳類未退化的視器——沒有豎直瞳孔,不反光,圓圓地盯著人,帶著近似靜默的「註視感」。
「好像在看我!」護士打個寒戰,條件反射般退後一步。
「別慌。」田醫生示意大家冷靜,拿起鑷子,試圖將「蛇」夾出。那東西沒反抗,但腹部一緊,緩緩弓起身子,像是在順從力道移動,最終被小心放入銀白色的不銹鋼觀察盤中。他又抽出一根探針,緩緩挑動,「觀察它的應激反應。」
探針輕輕撥開腹部,從中段開始,順著皮膚紋理滑過,田醫生手法熟練地剝開「蛇」腹部下段皮層,將一片稍厚的鱗下組織擡起,用鉗子夾住下方不規則組織樣本打算取樣。
而就在這時,觀察盤上的「蛇」猛然顫動,頭部側過來,對著強光源擡起身體,露出完整顱面。
「 別動! 」
田醫生突然一喝,伸手擋住好奇準備探看的護士。
護士嚇一跳,差點打翻托盤,這會就算她對蛇接觸不多也察覺問題所在,急急說出自己的發現:「 蛇不會聚焦註視,它卻直接盯人! 」
周生田夫妻倆早就等得心裏七上八下,醫生護士的反應更讓他們和另外兩個孩子的父母焦急,連忙追問:
「不是蛇?那,這東西有毒嗎?」
田醫生心中有了數,招手叫家屬走近些,周生田立刻過去,他並不在意是不是蛇只希望盡快找出癥結,救兒子的命,查清升學宴的真相,下一秒卻聽醫生說,「讓王誌良問問那個供貨的,為什麽要賣這種東西。」
周生田一楞,「醫生,你的意思是.....」
對面的醫生沒有立刻回答,繼續挑起「蛇」的身體,指著道,「你看!」
三個孩子的家長都湊了過來,有些遲疑地看著那一段,不像鱗,像皮膚,光滑略凸起,呈弧形排列,一圈圈像包裹著什麽東西;當醫生繼續翻動時,周生田猛地僵住,他竟然看見...同一時間,他身邊另外幾人雙眼也不可思議放大,瞳孔一縮,呼吸停滯,周母更嚇得倒退一步,嘴唇哆嗦,失聲喊道:
「這,這怎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