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未都|舅舅扈英超

標籤:拔牙作者:馬未都2019-10-07 09:40:00

舅舅今日頭七,悼文憑弔

馬未都|舅舅扈英超舅舅30歲照

舅舅沒等上新中國成立70週年大慶的禮花,天黑時分溘然長逝,享年九十五歲。按民間的說法屬於喜喪,一個人即便在今天的醫療條件下,能活到這個歲數也是百不足一的事情。中國人的平均壽數現今還不到八十歲,世界上最長壽的國家甚至地區,平均壽數也都達不到這個歲數,可見喜喪說法還是有些道理。

舅舅屬牛,小時候姥爺直接就叫他“牛”。這小名我是聽母親說的,舅舅同輩中比他小的都叫他“牛哥”。舅舅比父親還年長一歲,父親屬虎,卻早於舅舅走了二十多年了,一想到這個我就扼腕嘆息,子欲孝而親不待啊!

馬未都|舅舅扈英超大姨,母親,姥姥

舅舅行排老大,我還有大姨,母親是老小,姥爺姥姥就生了他們兄妹三人,年齡相差八歲,這年齡差在那個年月屬於不大不小,三個孩子也不疏不密。要知道舊中國稍微有點兒條件的家庭生上十個八個孩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不似今天,基本上都是獨生子女。

獨生子女沒有兄弟姐妹之間的情誼。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有一種叫“親戚”的情感根深蒂固,從某種意義上講,親戚關係構成了中國古代的傳統社會根基;換言之,傳統社會都是靠親情聯結在一起的;皇親國戚,骨肉至親,手足之情,兄友弟恭,老牛舐犢,兒女親家等等詞彙,都在幫助繫緊親戚這根紐帶。在歷朝歷代,“和親”乃是具有政治目的聯姻的手段,自春秋以來幾無斷絕,屢屢奏效。昭君出塞,文成公主,都是百姓耳熟能詳的經典和親故事。連皇帝都利用“親戚”這一層關係來達到統治的目的,可見中國傳統文化中親情的重要性,所以中國人最愛討論情與法的關係。

舅舅生於山東利津老家,至今老家還有扈家的親戚。那年中央電視臺為我拍《客從何處來》,還專門去了利津(現在的東營市)的小李莊,見到過許多從未謀面的遠房親戚。說實在話,見到他們只是反覆打探核實親戚關係,屬於哪一枝哪一杈,其實情感上並沒有什麼感覺。可惜電視片播出時把這一枝節全部剪掉了,像一棵剛剛修剪過的盆景,整齊歸整齊,可缺少生機。

舅舅和大姨還有母親是一奶同胞,但大姨和母親生於北京。外曾祖父一家在清朝末年舉家遷至北京,姥姥從小在北京長大,習慣北京的生活。由於姥爺姥姥都是山東利津人,其父輩為世交,一同讀書;姥姥為崔家長女,出生後父輩們半開玩笑說,如果扈家懷的是男孩,就聯為姻緣,指腹為婚;果不其然,姥爺扈玉鉉出生,姥姥尊父輩囑嫁回了山東老家,與姥爺成婚,且生下舅舅;因為在北京住久了,老家生活總是不習慣,幾年後姥姥同姥爺商議,全家遷回北京討生活。那一年大約是一九三O年,舅舅年僅五歲,我母親尚未出生。

想必五六歲的孩子進北京是興奮的,舅舅在那一年獲得的快樂我們後輩是不知的。掐指一算,已過去九十年矣。九十年的跨度對每個人都是深厚的歷史,都有隔世模糊之感,更何況中國這百年是滄桑鉅變。

馬未都|舅舅扈英超姥爺78歲照

外曾祖父崔家在民國是個大家族,在那個動盪的年月舉家遷至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也真是不容易。姥爺姥姥剛來北京時,只能與外曾祖父一大家族住在一起,那個上千平方米的大院子我幼時隨母親去過,很大的場景眼睛都顧不過來,滿院子站著說話打招呼的都是親戚。

後來沒多久,姥爺姥姥搬出去單過了,住的地方今天說出來都沒有人相信,那就是中南海。中南海今天是新中國最神聖的地方,但在舊中國,中南海和後海一樣也有居民區,姥爺姥姥就住在裡面,是個小獨院,進中南海東門沿岸往北走不遠就是;五舅姥爺還給小院起了很詩意名字《荷城軒》,想必那裡夏季少不了荷花。小院西屋後窗外就是水面,一年四季美不勝收。今天留下的寶貴照片都是五舅姥爺早年的傑作。

馬未都|舅舅扈英超左一舅舅

我的五舅姥爺是舅舅的舅舅,行排老五,姥姥行排老大。五舅姥爺拍照的那些寶貴照片有冬有夏,無論冬夏,照片上留下的都是歡樂——舅舅們童年的歡樂。那時舅舅真小啊!古人嘆歲月如白駒過隙,看此照片方能體會。我反覆盯著這幾張照片,久違了的冰面上拽冰,一行四人,無畏嚴寒。那年月沒有電冰箱,冬天窖冰以備夏天之需,我小時候冬天還能看見冰上取冰,印象清晰,近尺厚的冰塊,三尺見方,裝車前利索地滑過冰面發出悅耳的聲響,工人們麻利地將其裝車,動作連貫,行雲流水;夏天下河撈水草也是我小時候的最愛,撈水草可以養蝌蚪養小蝦小魚,其樂無窮,沒想到舅舅小時候與我們一樣愛玩。

馬未都|舅舅扈英超中間舅舅

舅舅童年的歡樂最質樸,那時北京還叫北平,盧溝橋事件尚未爆發,國民革命軍北伐迫使張作霖退回關外後,北平有過十來年相對安逸的生活;許多文學大家描寫的北平差不多都是這一時期。魯迅、老舍、郁達夫、林語堂、朱自清、樑秋實的筆下風情充滿了人性的溫暖;魯迅先生的兩棵棗樹,老舍先生的人力車伕,郁達夫先生的變幻四季,林語堂先生的京華煙雲,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梁實秋先生的落難花貓,所有先生們之所以成為先生,就是因為他們深情地記錄了人生。

人生是有階段的,幼年、童年、少年、青年、壯年、中年、老年、衰年……風燭殘年,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機會走過這些,但舅舅都經歷過,說不上精彩,也算不上平淡。

母親家族的人長相涇渭分明。姥爺相貌奇偉,高鼻深目,晚年還去美院做過模特;姥姥則端莊大氣,靡顏膩理,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舅舅相隨了姥爺,頭髮濃密,天生自來卷;母親與大姨長相隨了姥姥,寬額闊臉,相貌平凡踏實。這與常規的女隨父相,子隨母相實在不同。

舅舅自幼一頭濃密捲髮,俗稱自來卷,與姥爺的大波浪式捲髮有些不同,舅舅的頭髮如同燙髮,不像天生的;舅舅臉小,稜角分明,輪廓清晰,按今天的說法十分上鏡。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舅舅十歲的時候被田方看中,田方先生僅年長舅舅十四歲,但這一年齡差已是成年與幼童的差距。田方先生畢業於北平的輔仁大學,1932年21歲時就主演了首部電影。他大概在1935年時對我姥爺姥姥說,我看阿牛不錯,讓他跟著我去拍電影吧。就這樣,十歲的舅舅跟著田方先生去了上海,當年就拍攝了在中國電影史上非常重要的電影《壯志凌雲》。

我在文革後期獲得過一套《中國電影發展史》,上下兩卷。這書特厚,在文化匱乏的日子裡,讀此書如飲醇醪。當我知道書後附上的《壯志凌雲》演職員表中有舅舅,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家中親人能與電影有關。

馬未都|舅舅扈英超《壯志凌雲》海報

這部電影主演是金焰、王人美、田方;童星是陳娟娟、金侖。金侖就是舅舅的藝名。那時候人與人的關係單純真實,田方先生將舅舅帶去上海,推薦給了金焰和王人美,金焰和王人美是夫妻,他們一下子就喜歡上這個一頭捲髮的小男孩,遂讓舅舅住在了他們家,並認舅舅為義子,取藝名金侖。金焰與王人美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事業如日中天,尤其金焰因相貌出眾在當時最有影響的刊物《電聲》屢次獲得最佳男明星的稱謂,坊間有影帝之譽。《壯志凌雲》當年在大上海一炮而紅,陳娟娟與舅舅金侖成了真正意義的童星。陳娟娟後去了香港發展,前後出演過近30部影片,而舅舅後來只再演了一部影片就因故回到了北京,與姥爺姥姥生活在一起。直到解放後,田方擔任北京電影製片廠廠長時,還對我姥爺姥姥說,讓阿牛來北影繼續演電影吧!可不知為什麼姥爺姥姥沒同意。這都是幾十年前我聽姥姥唸叨的。

馬未都|舅舅扈英超《壯志凌雲》劇照

舅舅雖與電影藝術告別了,但是進了電影局工作,後來又去了交通部當了電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工作。人的一生都是福禍相倚,就看福大還是禍大了;福大就不在乎禍,禍大就不好預測了。1958年舅舅突遭不測,被人陷害,莫名其妙地失蹤了,表哥(舅舅兒子)四處尋找,待找到他時人已失去自由,話不能多說,他只對表哥說了一句“我挺好的,你回吧”,最終身陷囹圄,發配黑龍江,一去二十多年。

那是舅舅人生的至暗時刻。上有父母,下有兒子,還有兩個妹妹,都不能相見,這二十幾年間運動頻仍,還夾著文革的動盪歲月。黑龍江那麼冷,從小衣食富足且見過世面的舅舅,只能問蒼天大地,問古往今來,人生幾何?去日苦多。

馬未都|舅舅扈英超年輕的五舅姥爺

我與舅舅的接觸不算多,他受苦受難的年月我正在成長,自幼及壯。按老話說,“姑舅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著筋。”我卻沒有這個感覺,原因是沒怎麼見過舅舅。我始終覺得親人之親的先決條件是經常見面,社會地位相差不多,這條件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之前很容易達到,那時的人不論做什麼工作,年齡相差不大,收入就相差不大;收入低的日子裡,人們清閒,反而願意串親戚,扯閒篇,無目的地交往,我與表哥(舅舅之子)表弟(大姨之子)交往多,與父親老家的兄弟姊妹沒有交往,許多老家親戚只在回老家時見過一面,而表哥表弟住在北京,年齡相近,表哥大十歲,表弟小一歲,話能說到一起,所以我對親戚的全部印象都是母系的,姥爺姥姥最親,其次是大姨,可舅舅是個例外,這例外來自舅舅浮沉的身世。

改革開放後,舅舅辦了退休,才回到他久別的北京定居,戶口總算從黑龍江遷回北京。舅舅回到北京後,我與舅舅見面的機會多了起來,才對舅舅有了直觀的瞭解。舅舅脾氣特好,與大姨和母親的急脾氣形成對照,不知是身世的磨礪,還是天性,反正我沒有見舅舅紅過臉,甚至沒見過怹老人家高聲說過話。全家人團聚之時,舅舅總是在一旁笑呵呵地不聲不響,叫我“未都兒未都兒”的,北京方言的兒化音只有北京長大的孩子才能聽出其中的親切,聽出長輩的疼愛。

舅舅回到北京的日子是鬆弛的,二十多年的冤屈會慢慢煙消雲散。那不堪年月那生僻地界那艱苦環境那複雜的人文關係,讓我今天想起都不寒而慄。新中國前三十年的起伏動盪,黑龍江超級寒冷的冰天雪地,改造思想甚至要改造靈魂的勞改農場,還有說敵不敵有友不友的同事,所有一切,都是宿命中有的,叫運。命運一詞在辭書中永遠語焉不詳,“命運就是指生命的氣化執行規律。”傳北宋宰相呂蒙正的《命運賦》開篇便寫:“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句名言恐怕是流傳最廣的名言了,殊不知呂蒙正最後說的更深刻:“餘曰:非吾貴也,乃時也運也命也。蓋人生在世,富貴不可捧,貧賤不可欺。此乃天地迴圈,終而復始者也。”呂宰相說得真好啊,時也運也命也,來了無論好壞,誰憑藉一己之力也擋不住的。舅舅一介平民,氣和心平,與世無爭,但仍擺脫不了“時運不齊,命途多舛”,不知舅舅生前是否就此認命過?

也許因為舅舅那二十多年不幸的精神壓力,舅舅七十歲時發現自己眼力不濟,日趨下降,去醫院才知道罹患青光眼,青光眼是致盲眼疾中位列第二的凶險疾病,目前尚不可治癒,舅舅很快病情加重,終於在72歲時完全看不見那個曾經讓他煩心的世界,只能靠耳去聽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聽見的世界會乾淨一些,能讓人心靜?俗話說“眼不見心不煩”,從來沒人說“聽不見心不煩”,可見看和聽是兩碼事。

在舅舅只能聽的日子裡,每次見到舅舅時,舅舅會和小孩子一樣仰起頭來與我說話,說話的時候特別願意拉住我的手,彷彿只有拉住手說話才放心。母親八十大壽之日,我為母親祝壽,請來了舅舅,大姨以及所有可能來的親戚朋友,百十來人熱熱鬧鬧地聚在了一起。那天看出舅舅大姨和母親都很高興,那年舅舅已經八十八高齡了,滿頭烏髮,聲音清亮,對我說了許多老輩人的關愛話,雖顯客套貌似無用,但能感到真實溫暖。

舅舅天生捲髮,年幼時這頭髮惹人愛憐,人見人愛,但拍攝電影飾演苦難男孩時卻不合角色,故電影《壯志凌雲》中舅舅金侖飾演幼年順兒老是戴著一個破草帽,遮去滿頭蓬鬆帶卷的頭髮;青壯年時,舅舅的滿頭捲髮在那個髮型千篇一律的時代顯得鶴立雞群,非常乍眼。也許上天眷顧舅舅的好都給了他的頭髮,舅舅到九十歲後仍一頭黑髮,讓我們後輩人深感慚愧。表哥卻早早白了頭,我也是花白一片,舅舅晚年住院時,蓋上被子露出頭來,醫生看他一頭黑髮,加之身體瘦小,鬧出了大烏龍,醫生問滿頭白髮的表哥:“您兒子怎麼啦?”表哥看著他的老父不知對醫生如何作答。這一橋段,好久都成為我們兄弟笑談的溫馨往事。

馬未都|舅舅扈英超我與表哥

舅舅走了,走得安詳,走的前幾天還執意給母親打了電話,似作了告別。新中國七十大慶閱兵完畢,尚未等到禮花綻放之時,舅舅帶著他傳奇跌宕的一生走向天國。天國沒有世間的紛爭,沒有人際的險惡,沒有世俗的榮辱,也沒有貧窮與富有;天國就是天國,活著達到又十分嚮往的地方,只因為它是靈魂的終點,能讓任何人得以安息。

二O一九年十月五日凌晨

農曆己亥九月初七

版權聲明:如涉及版權問題,請作者持權屬證明與本網聯系

健康網综合网讯2019-10-07 09:40:00